行业观察|“盛世”手机,“乱世”生态

在资金密集、技术密集、人才密集的手机终端赛道上,没有一家企业能绕开生态这条路

32

文|柳书琪
编辑|谢丽容

现在,没有什么智能硬件比手机更重要。全球每年出货量近14亿台,中国人平均每天超过四分之一的时间在使用它。自2009年始,全球手机产业经历了黄金10年,托起了苹果的近三万亿美元市值,华为、OPPO、vivo、小米和荣耀等一批中国手机企业在这个周期内成为全球前几大手机厂商。

鉴于种种因素交织环绕,全球手机产业进入新一轮调整发展期,受经济下行、通货膨胀、汇率波动等多重因素影响,今年上半年情况再度恶化。第三方研究机构IDC数据显示,2022年前两季度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均同比下降约9%。

海尔集团董事长张瑞敏曾说:“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种种因素交织缠绕,手机产业新一轮的调整发展期开启。一个关键词在这个时代尤其突出——生态。

在资金密集、技术密集、人才密集的手机终端赛道上,没有一家企业能绕开生态这条路,尤其在新旧周期转换的这个关键时刻。

头部手机厂商形成了一套共识:单打独斗的机遇有限,共建生态才有机会实现指数增长。因此,如何开放自己的能力、构建边界、制定公平互惠的游戏规则、吸引更多软硬件企业加入,成为手机厂商的新命题。

8月30日,OPPO在开发者大会上发布了ColorOS 13和潘塔纳尔系统。ColorOS是OPPO智能终端产品的操作系统,而据OPPO的定义,全新推出的潘塔纳尔则是ColorOS的一部分,是面向万物互融、以人为中心的智慧跨端系统。

它相当于软件基座,可以应用在手机、车机、大屏、PC、平板、手表等多个智能设备上、横跨多种操作系统,从而实现各种应用服务在多种设备间的快速流转。比如办公文档从PC到平板、手机的流转,又或者解决出差时的订票、查路线、打车、航班提醒等多重服务的频繁切换。

而要实现这些体验,无法仅凭一家公司之力,而是必须与丰富的硬件与服务厂商合作、共建一片繁荣的生态。继将自研芯片命名为世界上最深的海沟“马里亚纳”后,OPPO智慧跨端系统的命名来自全球面积最大的湿地“潘塔纳尔”,潘塔纳尔位于南美洲巴西马托格罗索州及南马托格罗索州之间,被誉为“地球之肾”。

自然界生态的形成非一日之功,自成一体的繁茂背后是脆弱。科技生态的挑战丝毫不亚于此。

OPPO是过去手机产业黄金十年的受益者和佼佼者,进入新的历史周期后,其在规模、技术、商业模式上都有一定的优势积淀。但培育一片“湿地”,不仅需要实力,还要耐力、苦力与巧力。

硬件需要灵魂

新一轮竞争周期区别于此前的最大特点在于,消费者购买一台手机,只看硬件指标的习惯已经被改变了。硬件为服务提供了入口,人们越来越关注硬件载体背后的软件服务与体验。

苹果是软硬结合最早的践行者。过去十余年间,苹果共卖出了超过20亿台iPhone,其中约10亿台仍在使用中。庞大的硬件用户成为了苹果软件服务的基本盘,也为苹果创造了新的增长引擎。

2013-2021年,苹果服务收入由160.51亿美元增长至684.25亿美元,收入占比由9.39%增长至18.7%。到了2022财年,前三季度苹果软件服务收入为589亿美元,占比已达到19.38%。华为、OPPO、vivo、小米等中国厂商随即也加入了软硬一体的布局中,基于安卓开发了各自的操作系统,扩充服务能力。

但单纯依靠自研硬件产品实现软硬一体化的增长,越来越触及天花板。近两年来,苹果软件服务收入有增长乏力的迹象,虽然仍在增长,但不复过去高增速。最新财季苹果软件服务收入仅增长12%,而去年同期为27%,已是2015财年四季度以来的最低水平。

这背后是封闭式生态的隐忧。一家公司自研的智能硬件产品是有限的,在有限的选择中又各有长短。消费者想要体验完整的物联网体验,就如同要在一家商店同时采购上衣、裤子、鞋子与皮包。

OPPO软件工程事业部副总裁李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一个开放式的生态更符合用户的需求,这意味着用户不必局限于买某家公司的产品,而一些较难独立建立生态体系的智能终端厂商,也可以完整挪用手机上的生态,实现多赢。

此外,在手机出货量下滑的背景下,手机厂商面对着更大的挑战。建立一个开放的生态,更意味着跨界获得增量用户、寻求IoT市场的突破。

建立开放生态,已迫在眉睫。

“所有厂商看到的趋势是一样的,都在做,也都能做。”OPPO软件战略总监张峻在接受《财经》记者等媒体采访时说道。方向一致的前提下,谁能更聚焦用户需求、做好高频场景的体验,并且在商业上惠及生态伙伴,就成为了能否形成商业正循环的关键。

万物互联的前景是可观的。据第三方市场分析机构QuestMobile数据,今年一季度,中国有近12亿移动互联网用户,人均拥有5台智能设备,超过半数用户有跨设备、跨应用的需求,未来还将快速增长。这背后是海量的用户数据与互联需求。

无缝跨端体验上,行业主流方案与节奏大致相仿。

2018年,OPPO就启动了生态布局,加入了包括vivo、美的、TCL等多家硬件企业在内的IoT开放生态联盟。次年OPPO又推出了HeyThings IoT 服务平台,为开发者提供产品开发、服务定制、数据运营的支持。2021年OPPO开发者大会(ODC)上,以人为中心的泛在服务成为了OPPO万物互融的新特点。

动作密集,但时机尚不成熟,反响平平。但张峻认为,这样的战略卡位不得不做,且必须早做。在行业主流方案上,OPPO还想往前进一步,在保持最大的开发性与友好性的基础上,实现以人为中心的服务流转。

张峻告诉《财经》记者,正是历经过去三年的演进和迭代,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潘塔纳尔智慧跨端系统——“我们定义为中间件系统。”作为一个连接不同异构设备与跨操作系统的软件系统,具有融合计算、泛在服务和可信开放三大特征。

何为融合计算与泛在服务?张峻进一步解释,如果将潘塔纳尔可以看作是为不同设备的连接搭建了高速公路,那么融合计算是帮助在高速公路上奔跑的设备进行算力、数据、能力进行调度和管理,优化体验和提升效率;泛在服务则是在人的感知交互之上达到服务间的智能流转与组合,“比如把出差的多个场景串成一条围绕人的动线的连贯性服务,在手机、手表、耳机这些设备上都可以自然地提醒用户。”

也就是说,一切连接要自然、及时、悄无声息地完成,如同空气存在一般顺理成章。

洪汉生见证了潘塔纳尔从0到1的快速迭代。他是OPPO软件技术规划与架构总监,三年前潘塔纳尔刚启动时,团队只有六个人,他是其中一员。当时,六个人的会议上经常畅想未来。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会议的主题也开始越来越细化具体。团队扩大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要快很多。潘塔纳尔软件团队规模目前接近千人,技术团队横跨传统消费电子、通信,到人工智能、互联网服务开发等各个领域。

追求硬件上的极致体验是OPPO骨子里的基因,现在的挑战是,OPPO需要把这个基因注入到软件服务上。

做生态,但不争主角

硬件+软件的生态体系并不是一个新鲜词,这已成为全球手机行业共同认可的未来趋势。不同的是,做一个什么样的生态,这个生态的侧重点是什么,这些尚未有通用答案,因此,厂商切入生态的姿势各自不同。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华为在2019年推出了面向物联网的操作系统HarmonyOS,面向华为自研设备及第三方伙伴。中国手机阵营里的另一个主要选手小米则不同,它以小米生态链的庞大产品体系为主要抓手,兼容部分第三方产品,通过MIUI和米家App实现互联互通。vivo基于Origin OS同样制定了一套连接协议,在生活与车载两大场景召集合作伙伴。荣耀的Magic OS也开始布局跨设备流转,目前尚聚焦在自研产品内。

从连接设备上划分,有的厂商仅连接自有设备,有的还包含有股权合作的硬件企业,有的全部开放。从技术层面划分,有的主要在应用层面连接,有的则在操作系统层连接。

OPPO的潘塔纳尔走了一条新道路 ——“中间件”。顾名思义,它是一种介于上层应用和底层操作系统之间、基于安卓的软件。

据第三方研究机构IDC定义,中间件是一种基础性软件或服务程序,可以应用在分布式系统上,实现连接、资源共享和算力管理。它是应用与操作系统的桥梁,能够屏蔽硬件、操作系统和通讯协议的异构性,为开发者提供统一、标准的交互界面,因此也被称为“软件的软件”。

与操作系统相比,中间件的优势在于“轻”。

选择做中间件,避免了自研操作系统之重,时又得以实现跨端(如PC与移动之间)、跨系统(如安卓与iOS之间)、跨品类(IoT设备,如小家电、手表等可穿戴设备)的兼容性。洪汉生认为,这使得潘塔纳尔保持了最大的开放性和友好性。

更具体来说,潘塔纳尔在保留所有生态伙伴各自操作系统不变的基础上,做强中间件的能力,包括从连接层到端云跨端的资源调度,再到基于人的融合感知交互,再到服务流转和服务治理架构。

一个样本是OPPO与上汽的合作。去年2月,OPPO与上汽逐步开启在车机领域的技术探索;此后,双方宣布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共建联合实验室,发布“生态域”。8月30日的开发者大会上,作为潘塔纳尔在车机领域的核心应用与探索, OPPO正式推出了车机互融解决方案OPPO Carlink。

去年,上汽董事长陈虹在公开场合发表了一个后来引发巨大争议的“灵魂论”,认为将自动驾驶的解决方案交给其他厂商,会让上汽失去灵魂,只剩躯壳。

而在与上汽的合作中,OPPO强调给予车企充分自主可控的车机方案。OPPO副总裁吴恒刚在采访中表示,,OPPO提供的并不是一套完整的车机解决方案,而是手机与车机间互联互通、构建底层外设、实现数据融合和算力融合的能力。比如,手机可以调用车机的摄像头、座椅,车机可以借助手机的算力和成熟的互联网服务生态实现更丰富的应用场景等。

“车辆的SOA(服务)主架构仍在上汽手中,潘塔纳尔的主架构也在我们手里。这是双方定义关键握手的条件。所以掌握上汽的灵魂这种说法,是不存在的。”他说。

OPPO打算在几大场景(行业)中重点发力,出行是其中的一个关键场景。一方面,相较于办公与家居场景,目前车企的智慧化能力尚处于起步阶段,大量传统车企甚至新能源车企尚不具备顶尖的软件实力。另一方面,车机的软件交互需求是巨大的,也是一片亟待开发的蓝海市场。

除常见的蓝牙车钥匙功能外,OPPO Carlink致力于帮助汽车获得手机能力丰富的应用生态,通过组件、卡片等形式实现车机的深度融合。比如将手机正在播放的视频、进行的视频通话、搜索的地址导航等一键流转至车机完成。

其中,“小睡一会”是小鹏、理想等新能源车企已有的功能。但OPPO车机解决方案总负责人章欣告诉《财经》记者,如果车机没有与手机联动,那么小憩仍有可能被手机上来的电话打断。但在OPPO Carlink上,手机与车机会同步进入休眠模式,配合车内空调、椅背放倒、座椅按摩、氛围灯、屏幕画面,提供更沉静的睡眠环境。

吴恒刚认为,相对于车企,手机企业优势在于用户数量、应用规模和使用时长,这种数量级上的差别能最大程度吸引开发者,加大投入开发车机应用。另外,手机企业过去十年在软件上的积淀与涵养,远超出其他智能硬件企业。OPPO要做的,正是将一部分擅长的软件能力开放出来给到生态合作伙伴。

据《财经》记者了解,潘塔纳尔生态的规划分两步走:第一步是稳扎稳打把头部样板和聚焦用户高频场景下的生态体验做起来,和已经达成合作意向的21家头部生态伙伴,如美团、支付宝,以及硬件设备厂商上汽、海信等一起形成商业上正向共赢的模式,短期内不追求规模与盈利;第二步是面向全行业把潘塔纳尔开放出去, 让全行业的合作伙伴们能够共同参与开发、共同构建生态。

“在设计之初,潘塔纳尔就不是一个‘OPPO的系统’,而是面向包括产学研在内的生态伙伴共创的系统。”洪汉生说。

就现有的潘塔纳尔而言,当中的许多模块并不是OPPO独力开发的,而是与高校、企业合作完成。OPPO提供的数据显示,OPPO已与国内985高校建立了15所联合实验室,与高校合作的课题数量约30个。

洪汉生透露,虽然潘塔纳尔最基础的代码尚未开发完毕,但未来一定会走向开源、中立,预计最快明年公布开源的时间表和内容。

“在中国企业里做生态,是不容易的。生态最大特点是开放。如果一家企业想通过做一个平台,把自己变成主人,那是绝不可能做成开放式生态的。”吴恒刚说。

耐力、苦力和巧力

做成生态,是一次难度系数极高的飞跃。最艰巨的阶段不是从0到1,而是从1到100。吸引更多生态伙伴的关窍,说来简单,只要为合作伙伴提供真正的价值,但当中既要耐力、苦力,也要巧力。

在张峻看来,首先要放平心态,“这(万物互融)是一个很大的市场,不是非此即彼,也不存在排他性。”

据第三方研究机构IDC数据,2021年全球物联网市场规模已达7542.8亿美元,有望在2025年达到1.2万亿美元,到那时中国的物联网市场规模也将超过3000亿美元。

潘塔纳尔项目已启动三年,经历了从技术预研、标准化建设的阶段,到明年产品才会在手机与汽车间真正落地。吴恒刚对《财经》记者说,至少三年内,不会把商业化放在最重要的议事日程上考虑。

“做合作、做产品,要先利他,再利己。”吴恒刚说。他认为,没有用户价值的商业模式难言长久,因此需要耐心磨练苦工。等用户体验到了价值,自然会产生新的服务、新的商业模式,“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自手机业务增长乏力以来,智能手机厂商们集体进入了修炼内功时期。从2018年成立OPPO研究院起,OPPO就有意深耕底层技术,将芯片、软件工程、云服务三大核心技术项目分别命名为“马里亚纳计划”“潘塔纳尔计划”和“安第斯计划”。

以此算来,潘塔纳尔至少需要六年纯投入期,但OPPO决策层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坚定投入的共识。洪汉生告诉《财经》记者,仅从他了解的冰山一角来看,潘塔纳尔每年在产学研上的合作投入就接近2亿元。

投入与钻研的同时,也要找准方向、使出巧劲。换句话说,OPPO需要明确合作伙伴需要什么、自己有什么,厘清二者的契合之处,发掘其中的商业价值。

手机企业用户规模与数据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张峻介绍,头部互联网上市公司2015年人均获客成本约100元,但2021年这个数字涨了5.7倍。而作为2021年出货量全球第四、中国第二的手机厂商,OPPO拥有5亿存量手机用户,IoT自研产品三年内销量增长了至少120%,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协助企业找到精准触达用户的入口。

合作伙伴的另一大痛点是开发成本。章欣说,潘塔纳尔采用的低代码开发配置,能够让有一定编程基础的人,在15分钟内就能实现车机与手机的联动。比如“小憩一会”就是通过低代码开发出来的。

“简洁不等于简单,你要给别人提供一个简洁的东西,反而是我们要做大量的标准化工作。”吴恒刚补充道。

未来潘塔纳尔的迭代价值也有了初步构想。虽然明年才会推出潘塔纳尔1.0,但洪汉生表示,2.0、3.0也已“勾勒出大概的模样了”。

他的预期是,未来能够将连接变得更智能,从过去的人找服务,变为服务找人。例如基于人的方位或设备的优先级,系统自动判断什么时间应该与什么设备相连。“连接的体验从开始的稳定、低功耗,做到智能,最终实现无感。”

潘塔纳尔只是OPPO生态的漫长征程中的开篇,团队当下的挑战在于能否吃透高频、高价值、刚需的场景。“一下子追求庞大的规模是不现实的,想吸引伙伴,没有好的东西作为证明也是不现实的。”张峻说。

有人问曾国藩,为什么能有如此成就。曾国藩说,这是由于他广纳门客,“集众人之私成一人之公”。“其实满足了门客们的个人利益,我也能有所成绩。”洪汉生很认同这个说法,他认为,潘塔纳尔的理念也是如此。“不是OPPO有多大能力,而是要真正满足合作伙伴,只有到这一步,生态才可以说是成功的。”